作者:佚名 来源:笑看人生闲谈
发布/更新时间:2026-06-01 11:30:31

人这一辈子,回头一看,几十年的光阴就像翻书,哗哗地就过去了。我站了三十八年讲台,一半在中等师范,一半在普通高校。两段日子之间,隔着一场声势浩大的高等教育扩招。
我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本科生。那四年,任课老师们很负责任。授课方式虽然传统,但态度一丝不苟。不少课程课后还布置作业,老师都认真地批改,比如写作、现代汉语、文学概论、英语等。作业发回来,满纸红笔像开了一朵朵小红花,哪里错了、为什么错,写得一清二楚。那时没有什么翻转课堂、微格教学,可老师们教得扎实,我们学得也扎实。如今想来,那种扎实,是一种朴素的认真——老师俯下身子教,学生静下心来学,课堂虽然简单,却有一股子沉甸甸的分量。
本科毕业,我进了中等师范学校任教,一教就是十八年。九十年代中期,又去读了两年研究生。那两年,任课老师教学依然负责,授课方式仍然传统,但都能结合自己的学术研究,介绍最新的研究动态和成果,不乏真知灼见。毕业后,我又回到原来的中师,继续站我的讲台。
日子像一条不急不缓的河,就这么静静地淌着。直到九十年代末,我国高等教育开始大规模的扩张。精英化走下神坛,大众化进入寻常。学院更名大学,专科升格本科,中专蜕变大专,招生从每年数十万一路攀升,直冲千余万。我任教的那所中等师范学校,也在办学扩张的浪潮中涅槃重生,成了一所地方高校。我的身份,从一名中师教师,自然而然地变为高校教师。这一教,又是二十年。
三十八年站下来,有些感悟,像老树的根,越扎越深。
先说生源和师资。量的迅猛扩张,像一道洪流冲开了闸门,带来生源质量的急速下降。原本毫无可能进入大学的高考生,如今也潮水般涌进了校园。课堂上,老师讲得口干舌燥,底下却是一片漠然;交上来的作业,字迹歪歪扭扭,文句逻辑混乱;布置的阅读书目,能静下心来认真读完的,寥寥无几。量的迅猛扩张,也造成了师资水平的整体性下降。不少教师自己或许只是专科毕业,有的甚至还是中专出身,学科方向模糊,学术意识淡薄。在学校升格的潮流中,短短数年,他们突然摇身一变竟成了本科高校老师。自己都没有受过系统的学术训练,又拿什么去滋养学生?虽然不少人靠着投机取巧、通过旁门左道,身上披上了闪亮的“马夹”,头上戴上了耀眼的光环,但基因未变,血液依旧。大潮来了,人人都被推着往前,谁也无能阻挡。
再说评估机制。一刀切的高校评估机制,重学术轻教学的教师考核,像一杆倾斜的天平,把教学质量压得抬不起头来。尽管教育部三令五申要求回归课堂,各高校也想方设法强调教学,可上对下的评估考核、学校内部的职评晋升和绩效奖励,无一不昭示着科研的重要。学术是硬指标,教学是软评价。软评价的教学在硬指标的学术面前,显得微不足道、苍白无力,像棉花碰上了铁锤。即便个别高校尝试“教学型”职评,也充斥着浓浓的学术味——教改项目、教学成果、教学论著。只是换了一身衣裳,里面的料子还是老样子,仍然没有让教学实质性的回归课堂。我常常想,这不是哪一个学校的错,也不是哪一个老师的错。这是一种惯性,一种把科研当作唯一标尺的惯性。要打破它,谈何容易。
再说教学改革。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,研究型教学、微格教学、翻转课堂,像春天的杨絮一样,铺天盖地,躲都躲不开。作为一种教学方式的改革,教师尝试尝试,倒也无妨。但强令推行、机械照搬,则揠苗助长,得不偿失。有的学校要求所有课程都翻转,老师把本该在课堂上细细讲来的内容录成视频让学生课前看,课上却不知干什么好,只得东拉西扯地“讨论”;有的学校推崇微格教学,把一节课拆成零碎的片段,教学成了冷冰冰的流水线作业。这些改革,动机也许不坏,结出的果子却往往是苦涩的。其实,传统的未必不好,标新立异的未必有实效。教学的关键,不在于方式的新旧,而在于内容的深浅。“照本宣科”也未必让人诟病,关键看你照的是什么“本”,又是怎么“宣”。如果那“本”是经典的,是经过岁月淘洗、千锤百炼的,照“本”又何妨?如果你认认真真,紧密结合当下实际,富有真知灼见,“宣”清楚、”宣“透彻,又有什么不好?
回想我读书时的那些老师,用的都是最“土”的办法---一支粉笔,一本讲义,从头讲到尾。可他们的课讲得有滋有味,我们听得如饥似渴。为什么?因为他们肚子里有真东西。一位老师,不管手里握的是粉笔还是翻页笔,不管用的是满堂灌还是满堂问,只要他对所教的内容有入木三分的理解,能够把知识讲透、讲活、讲出新意,学生自然会像葵花向着太阳一样,被牢牢吸引住。
三十八年讲台站下来,我见过一种老师:老老实实教书,一门心思扑在学生身上,课讲得好,学生打心眼里喜爱,可评职称的时候,论文拿不出手,一次次被晾在一边。我也见过另一种老师:论文一堆,课题一串,履历光鲜得像绸缎,可对课堂,敷衍了事,漫不经心;走上讲台,课讲得寡淡如水,学生听得云里雾里。但是,前者被评价体系冷冷地推到角落,被边缘受冷落; 后者却在体系里如鱼得水、风生水起。这不是某个人的问题,而是整根指挥棒出了偏差。
如今退了休,回头再看,我常常想,高校教学质量的提升,靠的不是一阵风似的改革,不是花样翻新的形式,而是扎扎实实的内容建设和认认真真的态度回归。这需要两样东西:一是高校分类办学真正落地,二是教师职评真正回归课堂。
分类办学说了很多年。研究型大学、教学型大学、应用型大学,各有各的使命,本该有不同的定位、不同的治理、不同的评价。可现在所有高校都挤在一条窄道上,往一个模子里套,研究型大学重论文、拼学术; 教学型大学也重论文、拼学术; 连应用型大学都在拼论文、讲学术。研究型大学招博士、硕士,教学型大学也招博士、硕士;甚至于应用型大学也热衷于硕士点、博士点的设立。倘若分类办学真的落地,各类型大学各司其职,那么,教学型、应用型大学的教师,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把心血浇灌在课堂,而不必硬凑那些心不甘情不愿的论文、学术。职称晋升真正回归课堂,就应该把教师授课、学生听课、同行评价作为主要依据,而不是看那些教改项目、教学成果奖、教学论著——这些东西,只是换了个马甲,骨子里还是学术科研。
这些话,像陈年的酒,藏在我心里很久了。如今说出来,不为别的,只希望后来的人,能把课上得好一点,再好一点。毕竟,讲台虽小,撑着的却是一代人的前程。